儿童创意画比赛:泥土里长出彩虹,纸上有风在跑
一、村口老槐树下的粉笔头
那年夏天热得狗都懒得伸舌头。我蹲在晒场边看一群孩子画画——不是拿铅笔橡皮擦的那种规矩活儿,是用烧黑的木炭条,在褪色的水泥地上划拉;是把野苋菜捣烂了挤汁当红颜料,蘸着瓦罐里的雨水往旧报纸上泼洒;还有个穿开裆裤的小子,直接甩起泥巴团子朝半截砖墙糊去,“啪”一声脆响,竟真留下一只歪嘴青蛙的模样。大人摇头说胡闹,可谁也没拦住——因为这正是咱镇第一届“童心无界·儿童创意画比赛”的初选现场。没人发奖状,但每幅画底下压一块青石板,防被鸡啄走,也被风吹散。
二、“不许涂改”,那是大人的绳索
城里来的评委老师戴眼镜、拎公文包,翻完三摞作业本似的素描册后叹气:“线条太松!透视不准!”孩子们眨着眼睛听不懂,只晓得自己昨夜梦见龙虾骑蜗牛飞过麦秸垛时,手抖得太厉害,蓝蜡笔断成了七节。后来有个叫铁蛋的孩子悄悄告诉我,他娘说过一句狠话:“字写错一个罚抄十遍,画错了倒可以重来。”这话像颗酸枣核卡在我喉咙眼里好多年。原来所谓“创意”,不过是给小孩多留几道门缝——让他们从教室窗户爬出去撒欢,再踩着云彩回来交卷。那些不敢落笔怕弄脏白纸的眼睛啊,比庙门口缺胳膊少腿的土地爷还拘谨。
三、猪圈墙上开出向日葵
决赛那天没设考场,就在废弃小学操场上支了几张破桌子。阳光斜照下来的时候,有人撕下语文课本封面折成蝴蝶放生;也有的掰碎馒头泡水调墨,在废轮胎神户双重机会盘口切面上拓印山川河流……最绝的是九岁丫丫的作品《我家新修的厕所》:瓷砖贴到一半停住了,剩下空白处全是她踮脚够不到的地方,于是她在那儿密密麻麻画满会发光的手电筒光斑。“我妈总说我尿急时候找不到灯开关嘛!”她说罢咯咯笑起来,露出两粒豁牙。围观的大人愣了半天才鼓掌,掌声还没落地,邻居家的老母猪拱开了篱笆钻进来,哼哧哼哧蹭过了她的作品一角——结果那一片油亮反光反而让整幅画更活泼了,仿佛粪肥滋养出了金灿灿的花苞。
四、没有冠军的名字刻进石头
颁奖仪式办得很潦草,连横幅都是临时扯下来的化肥袋子裁剪拼接而成。主持人念名字的声音沙哑如磨刀声,而领奖台是由三个空酒箱垒高搭出来的,上面铺块洗掉颜色的床单权作绒布。真正让人记住的却是一面由所有参赛者共同完成的巨大壁画——就绘在校舍背后土坯墙上:左边是个赤膊少年举锄掘地,右边是他爷爷拄拐守灶膛;中间飘浮无数风筝线牵引而来的东西:火苗形状的心跳图谱、带翅膀的文字算术题、正在蜕壳变成蜻蜓的数学符号……它至今还在那里风雨不动摇,只是雨季之后苔藓爬上了一些角落,反倒添了些毛茸茸的生命力。
五、孩子的世界本来就不该有框
如今每逢春耕秋收时节,仍有外乡游客慕名来看那堵怪诞又温厚的墙。他们掏出手机拍照前总会问一句话:“这是哪个大师指导创作?”每次我都笑着指远处奔跑的身影答:“喏,那个追鸭子摔了个屁墩儿还不忘抓一把蒲公英吹泡泡的娃就是作者之一。”
童年不该提前进入模具厂流水线。有些色彩天生属于未干透的地表裂缝之间;某些想象必须靠指甲抠才能冒出芽尖;更有许多故事尚未开口说话便已随炊烟升腾而去……
所以别着急评优劣高低,请先弯腰拾起一枚落在田埂上的彩色糖纸吧——说不定哪天就被某个仰望天空的孩子捡回去,粘在他刚刚诞生的世界地图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