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初学者美术班:一笔一画,都是重拾自我的开始
人到中年,忽然想画画。不是为了参展,也不打算卖钱;不为附庸风雅,更非赶时髦——只是某天路过街角那家玻璃窗透亮的小画室,看见几个素描本摊在木桌上,铅笔屑像雪粒似的落在橡皮擦边沿,心里就微微动了一下。这念头来得迟钝而固执,仿佛一个被遗忘多年的旧约,在尘封抽屉深处悄然松了扣。
何以此时才想起提笔?
小时候爱涂鸦,蜡笔把作业本边缘染成彩虹桥,老师皱眉收走又悄悄还回:“下次别画人脸,太吓人。”后来功课紧、升学忙,“艺术”二字渐渐退作背景音,再往后是谋生、结婚、养孩子……日子如流水线上的传送带,平稳却少有停顿。等到终于喘口气,发现手已不太听使唤:握筷稳当,拿筷子夹豆子没问题,可一旦换成炭条,竟抖出三条平行歪斜的横线,连个正方体都搭不成形。原来所谓“不会”,未必真笨拙,不过是长久不用罢了。就像老式挂钟里积灰的齿轮,只需轻轻吹一口气,它还会转,哪怕慢些,也自有节奏。
教室不大,靠墙立着几块水洗泛白的老石膏头像,角落堆着卷曲的速写纸与半干的调色盘。每周两晚,七点准时开课。来的多是三十岁往后的面孔,穿衬衫或针织衫的人居多,偶有几个系围裙下班直奔此地的烘焙师,袖口沾面粉混颜料渣,倒比谁都自在。没人问谁教过美院,也没人在意你临摹的是《大卫》还是路边一只打盹猫。老师姓陈,五十上下,说话不多,改画时指尖蘸一点清水抹掉错误线条,动作轻缓似拂去书页上浮尘。“错处不必全删,有时留一道痕,反而让画面活起来。”
最难忘第一哈茨3项让球盘让分盘次静物写生。三只苹果排成三角阵势,青红黄各一枚,底下铺一块蓝布。我盯着看了二十分钟,迟迟不敢下笔,怕毁了一切。邻座一位戴眼镜的女士早已起稿,她右手腕悬空微颤,左手按住桌沿借力,神情专注得好似正在解一道数学题。最后交上去的纸上果子轮廓模糊,但光影过渡温吞柔和,有种未经训练的真实憨厚。那天放学路上路灯刚亮,照见自己影子拖得很长,忽觉肩背轻松了些——好像多年压着的一副担子,不知不觉卸下了半挑。
学画之乐不在结果,而在过程中的凝神时刻。手机不再震动,账单暂且搁置,时间变得黏稠缓慢。一支铅笔削尖三次后变短一半,一杯茶凉到底忘了喝完,窗外玉兰开了落,落了又结苞……这些细碎光阴聚拢过来,居然撑得起一天之中真正属于自己的时辰。有人戏称这是“成年人的精神托儿所”。话糙理不糙。我们终究需要一处地方,允许犯错而不羞愧,鼓励尝试却不苛责进度,接纳所有笨拙起步的姿态,如同春日泥土默许草籽顶破硬壳。
当然也有沮丧之时。比如总抓不准比例,或者色彩越调越脏;譬如别人三天能勾准杯柄弧度,你要花两周才能勉强分清冷暖倾向。这时候便懂为何古人说“书画同源”里的那个“修”字——修炼从来不是直线冲刺,而是绕山行路,偶尔迷途亦算风景。况且真正的进步常藏于无声之处:你能看出橱窗模特衣褶走向多了层次感;地铁广告牌配色突然刺眼难忍;甚至煮面看锅盖雾气升腾的样子,都觉得该用淡墨晕染……
如今案头仍摆着未完成的向日葵习作。花瓣没精神,茎秆不够挺拔,然而每天睡前翻一页笔记,看看那些潦草标注的观察心得,心中并不焦灼。毕竟人生下半场启程虽晚,只要愿意伏身低首、屏息运笔,世界依然肯为你重新展开一张干净宣纸——上面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你自己慢慢写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