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与舞蹈课程:在泥土与节拍之间生长的灵魂
一、黄土坡上的第一支画笔
陕北高原的春天来得迟,风里还裹着去年冬天没散尽的寒气。村小学那间低矮的教室墙皮剥落处露出灰黑的泥坯,窗框歪斜,在阳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就在这般光景里,“美术与舞蹈”这六个字第一次被工整地写在校门口新刷的红漆木牌上——不是“图画课”,也不是“体操课”。村里人念叨:“画画还能当饭吃?跳舞又不收麦子。”可校长蹲在门槛边抽完三锅旱烟后说了一句实在话:“娃们的手脚不能只认锄把儿。”
那天下午,城里来的年轻老师背着个褪色帆布包来了。她掏出几截炭条、几张发脆的旧报纸,还有半块蓝颜料饼子;后来又从包袱底下摸出一台老式录音机,磁带卷轴吱呀转动时,《春江花月夜》的琵琶声像溪水一样漫过窑洞口。
孩子们起初不敢碰那些东西,怕弄坏了招骂。直到有个叫栓柱的小男孩用指头蘸了点清水在地上勾勒一只羊角,线条弯弯曲曲却活泛得很。他抬头问:“老师,我这样算不算‘舞’?”老师笑了,伸手把他拉起来,让他踮起右脚尖原地转了一圈。“你看,手是线,腿也是线,心若动了,哪一笔都不是死墨。”
二、“看”的训练比描摹更难
学画最先是教怎么看山脊怎么走云痕,而不是急着临一幅《富春山居图》。老师们带着孩子爬上南梁峁顶,让他们闭眼听风吹草叶的声音再睁眼看光影如何爬过沟壑褶皱;下雨天则围坐在碾盘旁,数雨滴砸进积水里的涟漪变化。有学生总爱涂满纸面不留空隙,老师便撕掉一张重画,轻声道:“留白的地方才长得出呼吸。”
跳亦如此。没有舞台灯光也没有镜壁环绕,只有打谷场中央一圈烧过的火印作界桩。他们练的是手臂划弧度如犁铧翻地,踏步节奏似驴驮粮袋颠簸前行。一个动作反复三十遍以上才算入门。有人腰疼哭了,也不许停歇。但没人呵斥谁笨拙,倒常听见一句温厚的话:“慢些没关系,只要骨头记得方向。”
艺术从来不在云端悬着,它生根于人的体温、汗水和未出口的那一口气息之中。
三、两种声音合为一种心跳
渐渐地,有些孩子的素描写生开始有了韵律感——树干粗壮而微颤,仿佛随时会随鼓点儿摇晃;人物速写的衣纹走向竟暗合秧歌转身的角度。更有意思的是期末汇演前那个夜晚:几个女孩一边排练扇子舞,一边顺手拿粉笔在磨平的青石板绿城和局滚球地上绘飞鸟翅膀轮廓,她们忽然发现举臂开屏的动作正好落在自己刚画下的羽翼延长线上!
那一刻没有人说话。唯有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牛哞,混着清亮笛音飘荡而来。
原来美育并非填塞知识或堆砌技巧,而是让一双眼睛学会凝望世界之深浅明晦,也让一对耳朵懂得倾听生命内部奔涌不止的心跳频率。美术让人看得见静止中的流动,舞蹈使人触得到无形间的重量——二者交汇之处,则悄然立起了一个人站立的姿态。
四、结语:种下去的东西总会返青
如今多年过去,当年校舍早已重建三层楼高,电子琴代替了老旧录音机,投影仪映照出色彩斑斓的世界名作图片……然而每逢清明前后,仍有几位已成年的青年回到故土,在母校院中铺展大幅宣纸集体创作壁画;也有归乡教师组织少年队复排改良版社火舞蹈。
他们的作品未必登上大雅之堂,但他们的眼神沉稳笃定,脚步踏实有力。因为他们知道,那一方讲台上曾撒播下来的种子从未枯萎——它们只是蛰伏进了血脉深处,在每一次抬眸远眺之时,在每一回旋身腾跃之际,默默抽出新的枝桠。
就像庄稼不会因干旱放弃拔节,灵魂也不会因为贫瘠停止舒张。
美术与舞蹈课程所给予我们的,终究是一双能辨识尘世纹理的眼睛,以及一颗敢于随着大地脉搏一同起伏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