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儿童绘画辅导老师的自白
我干这行,不是因为喜欢小孩——事实上我对所有活物都持怀疑态度。猫狗尚且会翻脸不认人,何况是那些刚学会用蜡笔捅自己鼻孔、转头又指着我的衬衫说“老师!这个颜色像拉稀”的六岁人类幼崽?可偏偏就做了儿童绘画辅导老师,一做就是八年零三个月,期间还顺手把《梵高传》读了两遍半(剩下那半是因为被小朋友抢去当折纸飞机用了)。
所谓“辅导”,其实是场大型行为艺术
家长送孩子来时眼神灼灼:“我们家宝贝有天赋!”我说好嘞您先交费;半小时后孩子蹲在墙角舔水彩颜料管子,我把胶带撕开三米长缠住他手腕以防涂到天花板上;再过十分钟,有个穿恐龙连体衣的小朋友郑重宣布:“我不画苹果,我要画‘宇宙大爆炸’。”于是我掏出速写本,在上面胡乱点了一堆黑圈加几道闪电线,签了个名递给他:“喏,你的首展作品,《热寂前夜》,已获国际少儿抽象主义认证”。没人拆台,大家都挺满意——毕竟谁真指望五岁的娃复刻莫奈呢?我们要的是他们别拿丙烯往空调滤网上泼。
美术课从来不是教画画,而是教怎么跟混沌共处
真正的难点不在调色盘里。比如昨天下午三点十四分,两个男孩为争夺最后一支荧光绿马克笔展开长达七分钟的心理战:甲假装失忆,“咦我刚才没看见它”;乙当场表演吞咽动作并咳嗽出可疑绿色反光颗粒;第三个人类观察员默默举起手机录屏发朋友圈配文“当代孩童社会性初现现场直播”。这时你要做的,既非调解也非报警,而是在纸上随手画个发光章鱼,问一句:“你们猜……它的八条腿分别代表几种生气?”问题本身毫无逻辑,但答案能让他们吵着轮流给每只爪命名。“愤怒一号”、“委屈二号”、“想吃薯片四号”云云——于是冲突消解于荒诞之中,就像维特根斯坦说过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橡皮擦掉了半个字那样合理。
我不是艺术家,只是间歇性清醒的翻译官
孩子们说的话常比毕加索晚期油画更难懂。“太阳是个坏蛋因为它晒得我很烫所以我在天上打了十个叉叉”;或者“妈妈的脸今天少了一个耳朵所以我补上了三条彩虹线条她才重新笑起来”。这些句子没有语法却自有重量。作为教师的任务之一,便是把这些未完成句式抄下来贴进教案夹最里面一页,等哪天自己情绪低落、觉得人生不过是一张揉皱扔掉又被捡回来晾干的地图之时,翻开看看就知道:原来世界尚未彻底失控,至少还有人在认真地错绘现实。
最后要说件正经事:教育这事其实很贱气
你不许太用力推,否则对方反弹力太大容易撞碎玻璃窗;也不能松得太早,不然他就以为整个地球都是软垫床可以随便蹦迪。最好的节奏大概是陪着他歪斜前行一段路,然后悄悄抽走一根拐杖看他摇晃却不摔倒的样子。有时候我也纳闷,为什么非要让孩子学画画?后来某次暴雨放学接班,见一群湿漉漉的孩子围在校门口积水洼边狂喜尖叫——有人用手搅动涟漪造浪花,有人趴下吹泡泡让倒影变形如超现实派展览。那一刻我才明白:所谓启蒙,并非要教会什么技法或审美标准,不过是帮他们在水泥地上多保留一块可供打滚撒野而不怕挨骂的精神湿地罢了。
至于我自己嘛?仍穿着沾满各年代指纹与洗不净蓝紫色印渍的工作服穿梭教室之间。偶尔也会梦见小时候那个不敢举手回答“树该不该画成蓝色”的小男孩终于站起来大声喊了一句废话般的真理。醒来之后照例泡一杯浓茶喝一半冷透,继续改作业评语:“想象力饱满度A+,纪律执行能力C−,建议加强铅笔削尖技术及对地板清洁义务的认知程度。”
嗯,就这样吧。反正明天还要上课。